凝視，傾聽，感受空間
──藤本壯介建築展・臺北展

文／近藤健一（森美術館特約策展人）

「所謂未來之森的建築構想，想要做的提問是，人類是否能夠創造出有如自然般複雜而多樣的存在，而非只是對自然進行直接的模仿？」──藤本壯介[1]

藤本壯介目前在東京、巴黎與中國深圳設有設計事務所，從個人住宅、大學、商業設施、飯店到複合式設施等，在世界各地推動各式各樣計畫的建築家。本展概觀藤本壯介過去三十年的活動軌跡，也是其生涯至今規模最大的個展。本次展覽以2025年於森美術館舉辦的同名展覽為基礎，再重新為忠泰美術館規劃呈現。整體展示架構與設計皆由藤本本人親自操刀，並以盡可能介紹更多作品為出發點進行構思。正如藤本本人所言，這絕非單純的「回顧展」，而是一場「既是迄今為止的集大成，同時也是探索未來方向的展覽」。[2]

本展構成

第一章透過大型圖片與文字介紹藤本本人及其主要作品。2011年「臺灣塔」設計競圖中，藤本的提案雖獲首獎，最終卻無法完成。考量本展預計有許多觀眾對藤本的認識有限，特別設置本章以資引導。

第二章「未來之森．原初之森──共鳴城市」是藤本對未來城市的提案。這個提案是以森美術館個展的合作夥伴、同時擔任2025年大阪・關西萬博主題事業製作人的宮田裕章（資料科學家、慶應義塾大學教授）與藤本進行意見交換，並以AI建構、長達約四萬字的未來都市的設定為基礎，由藤本透過影像、模型、文字與圖像，呈現他所相信的理想未來城市樣貌。由無數球體構成的這個城市叫做「Resonatia」，是由拉丁文衍生的自創詞彙，意指「共鳴的場所」。城市裡具備居住、工作、娛樂等所有都市機能，促成人們的活動得以各種關係相互連結，進而形成能感受到和諧凝聚感的社群。

第三章聚焦於「2025年大阪・關西萬博環形大屋頂」的核心概念「開放之環」。環形大屋頂高20公尺、寬30公尺，周長約2公里，以木材建造作為永續發展的象徵，並獲金氏世界紀錄認定其為世界最大木造建築。環形大屋頂兼具遮陽與迴廊的功能，同時也是將世界各地場館串聯為一體的象徵，亦即讓原本分散的各館和緩地連結為一體，也是本屆萬博的象徵。環形大屋頂所體現的「開放之環」概念，同時兼具向心性與擴散性，對藤本而言是希望的象徵。藤本肯定社會擁抱多元的努力，但也指出多元本身確實可能引發「分裂」，並表示這座環形大屋頂將成為超越分裂、重建連結的象徵。[3] 此外，本展也將於衛星展場同步展出一座，以約五分之一比例呈現環形大屋頂局部模型。

第四章「思想之森」展出與展區同名的作品。現場配置了藤本壯介自活動初期至近期預計完成、總計逾百個計畫的模型、照片和試作物件，並將其以裝置藝術的方式呈現。這些展品被歸納在「展開與包圍」、「眾中之眾」以及「未分化」這三個貫穿藤本建築的系譜分類之中，且大致依年代順序排列，藉此呈現出各個計畫之間互相連結、蛻變發展的脈絡。如同森林中每棵樹的高度不同、生長方式也不規則，展場中透過高低落差配置的無數模型與物件，在整體上形成一座「森林」，完整呈現藤本建築的全貌。

最終章「軌跡之森」由藤本的年表與手繪草圖構成。其中年表是由倉方俊輔（建築史學家、大阪公立大學教授）為森美術館個展監修編纂，並為臺北展重新編輯的版本。年表從藤本1994年自東京大學畢業開始，一路延伸至未來的軌跡，並結合建築界的大事件、社會史脈絡以及藤本自身的言論，共同彙整而成。在這份年表中，亦可窺見藤本建築的演變如何在某些時刻，反映出時事與社會現象。例如2011年的東日本大震災，如同其他建築師一樣，對藤本也產生了深遠影響。由他與伊東豐雄等人共同設計的陸前高田互助之家（2012）；將因海嘯損毀的文化中心與老舊市民會館整合為單一設施的丸本卷藝平台（石卷市複合文化設施）（2021）；以及帶有震災二十週年紀念意涵的仙台市（暫稱）國際中心車站北區複合設施（預計2031年完工）等，皆為其中的代表案例。

藤本建築的三大系譜

延續「思想之森」介紹的藤本建築三大脈絡：「展開與包圍」、「眾中之眾」、「未分化」，以下將展開論述。

「展開與包圍」指的是原本具有封閉性的圓形空間，在維持整體感的同時也向外部敞開。本展於「開放之環」展區中，除了介紹2025年大阪・關西萬博 環形大屋頂之外，也介紹同個系譜的其他作品。例如，由鋸齒狀牆體包圍著有樹木中庭的青森縣立美術館設計競賽提案（2000構想）；以弧形外圍包被、並保有與外部連結出入口的安中環境藝術論壇國際設計競賽提案（2004構想）；將堆疊至天花板的「書架牆」以螺旋狀配置的武藏野美術大學美術館・圖書館（2010）；以及藉由圓形讓建築內部空間與外部產生連續性的匈牙利音樂之家（2021），也都屬於這個系譜。

「眾中之眾」是一種以眾多形態相近的元素構成單一建築的方法論。代表案例包括：兒童心理治療設施（2006）中，24個具有多樣機能的白色方盒以走廊鬆散串聯，形成聚落般的設計；白樹（2019）如同枝葉般向外伸展的193個陽台；以及丸本卷藝平台（石卷市複合文化設施）（2021）中，多個房屋與煙囪造型的量體連續銜接而成的建築等等，都是絕佳的範例。

「未分化」則指涉在追求機能性與合理性的現代建築中，那些容易被敬而遠之、曖昧且具有多重意義的空間。藤本個人的住宅代表作House NA（2011），便是代表性的案例。在這棟住宅中，整棟住宅既是階梯，階梯的一部分同時又構成房間。蛇形藝廊展覽館2013（2013）則藉由將無數鋼管組構成網格狀，讓內部形成虛空間，這些鋼管既可作為結構與支撐，也可被當作鷹架或座椅使用，具有空間的多重定義。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學習中心（2023），則規劃了兼具通道與讓學生駐足停留的空間留白，以及在挑高中庭內亦可作為長椅使用的階梯等等。

此外，這些建築往往也同時屬於其它系譜，甚至一個專案就可能具備三大系譜的所有特徵。

作為「森」的展覽

本展並非依照年代順序介紹藤本的作品，也不僅止於採用建築展常見的設計圖、模型與竣工照片等展示品，而是透過多元的展示手法，從感官層面理解藤本的思維，像是運用文字、影像、手繪草圖、將計畫概念視覺化的概念圖以及裝置形式等，以介紹藤本建築的全貌與精髓。策展的意圖是希望觀眾能夠凝神細看、側耳傾聽、感受空間，進而理解藤本建築的全貌。

此外，本展及多個展區標題皆包含「森」這個字，是源自於藤本自創作初期起，便經常以「森」的概念為例，解說自己的建築，而這也是其建築思想的核心。[4] 對於在自然資源豐富的北海道旭川鄰鎮長大的藤本而言，當地的雜樹林正是他的原初風景。同樣地，在東京這樣的大都會之中，錯綜複雜的巷弄與萬物雜存的狀態，讓他發現與森林的共通之處—亦即「混雜之中蘊含著寬鬆的秩序」。[5] 森林與城市一樣，具有許多層次，並且都是生命誕生與循環的場所。這個早在人類誕生之前便已存在所謂「森」的概念，從藤本創作初期至今，始終以各樣形式被具體實踐。正如本文開頭所引用的內容，藤本相信此概念將成為未來建築與社會的模型。本展的副標「原初．未來．森」，正蘊含著這樣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