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光之城：文明之後的迴響

策展人：高森信男

當第一座城市自數千年前佇立於地表以來，城市便成為人類文明的重要象徵。城市聚集了大量的人口及財富，亦催生了歷朝歷代的文化資產和創新科技。我們似乎可以很自然地將城市與人類的文明成就劃上等號。但這些看似偉大的城市是否會如同《聖經》中的預言篇章一般，隨時都可能消逝於歷史記憶之中？城市做為文明的紀念碑，是否終究會如同著名考古遺跡一般隱沒於雨林或沙漠之中？

從統計的角度來觀察，城市文明其實無法與舒適的生活想像劃上等號。根據2024年的統計數據，全球81億人口中約有超過45億人口居住於城市之中，居住於城市的人口已達全球人口的58%。到了2050年，推估至少會有超過6成的全球人口居住於城市之中。然而這些聚集全球大量人口的城市，並非每座都符合我們對美好城市的想像圖景：便利的大眾交通系統、充足的綠地、高品質的教育及醫療資源、時髦的產業及舒適的住宅社區。目前全球約有80多座城市，其人口接近雙北都會圈的人口量級，居民總數超過500萬人。然而散佈在全球的這些巨型城市，至少有近半數的城市無法提供多數居民基本的公共服務設施。這包括了充足且乾淨的自來水、清潔的地下水道及排汙設施、充足的綠地及住宅空間、基本的教育和醫療資源……等。而大多數的城市即使滿足了最底限的生活標準，卻依舊飽受塞車、空氣汙染、房價及物價高漲、甚至治安敗壞等各種影響基本生活水準的威脅。

歷史上有不少都市設計實驗皆嘗試要改善城市文明的樣貌，並藉此提升人們的生活水平。但更多的例子則顯現這些實驗的難度：在今日穿越德國與波蘭邊境時，會經過一座建於1953年的城市─原名「史達林城」（Stalinstadt），現稱「鐵廠城」（Eisenhüttenstadt）。筆直的道路與巨大的集合住宅，展現了社會主義城市規劃的典型風格。然而，這些理想城市的藍圖最終卻招致「缺乏人性尺度」的批評，並伴隨著人口流失的命運。

不少開發中國家在冷戰時期皆嘗試使用左、右不同陣營的都市理論來進行新興都會的開發及再造，但實際上的成果卻往往啟人疑竇。今日新北市永和地區原本便曾嘗試引用英國「花園城市」（Garden City）原則來進行都市規劃，但卻被迫容納比原設計估算值還要多出數倍以上的人口，因而延伸成為今日的都市現況。而更多開發中國家城市居民仍舊需要和基本的生存條件纏鬥：從交通問題、人口過度擴張到不時發生的淹水議題等。這些考驗一方面激發出人們的生存智慧，卻也同時彰顯了不少城市在面對氣候異變處境之下的社會韌性。也因此，在未來人類生存環境及地緣政治越發困難的時代，究竟是理想的已開發國家城市較能對抗極端情境還是開發中國家的新興城市才是生存賽中的隱形冠軍，尚無定論。Covid-19疫情的經驗便讓我們看到即便是理想中的富裕城市，若在面對超乎預期的大型災變時沒有相對應的韌性及彈性，則依舊可能展現出其脆弱不堪的一面。

全球化的貿易網絡促進了不少亞、非新興城市的興起，但也讓包括「垃圾」在內的物體成為了可供貿易的品項。在全球化的情境中，富裕國家的城市透過刺激消費來增加經濟成長率。但垃圾作為經濟成長率及過量生產的「副產品」，卻成為了一種可將其處理成本外部化的「嫌惡資源」。西非不少新興大城市專門蒐集及進口來自全球的「3C垃圾」，工人們在極端危險的環境中工作並讓市民承受高度汙染的風險。諷刺的是，這些全球「垃圾大戶」通常都是紐約、倫敦、巴黎、杜拜、上海及東京等五光十色的超級大都會。在現實生活中，新興城市的居民往往透過承受著更為惡劣的生活環境來支撐起「超級都會」的存在。但新興城市的居民卻又常自卑地覺得在面對這些「超級都會」時，不論是其文化、生活水平還是經濟收入皆矮人一截。也因此構成了全球性的人口移動現象：原本居住在鄉村地區的人口往亞、非新興都市聚集，而原本就居住在這些新興都市的市民則是希望有一天可以移居至國際級的「超級都會」，以便追求更舒適的生活。

但這一切會不會在轉瞬間就成為了斷壁頹垣？除了自然環境的異變外，地緣政治的變局很有可能才是當代城市的最大威脅。翻看近年來的例子便可發現，包括巴格達、大馬士革及基輔等城市，都有可能在短時間之內便陷入火海之中。我們對城市生活的定義及想像，在戰火之中會瞬間從追求美好生活品質墜落至最基本的生存，市民們所熟悉的巷弄，很有可能在某項錯誤的政治選擇之後，便被迫淪為火海或堡壘。

上述這些事情似乎並未離我們太遠；透過本展國內外藝術家的創作，我們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城市樣貌。就如同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一般：在淹水的城市、自卑的城市、危機之中的城市、被全球廢物推滿的城市以及戰火蔓延的城市之中，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文明的偉大及墮落、勇氣及荒謬、智慧與毀滅。城市就是人類自身的寫照，她們的多樣面貌及複雜性便是人類自身意識的延伸。城市其實如同一面鏡子，映射出我們的自尊、夢想、道德、恐懼、慾望及墮落。歡迎來到燼光之城：在文明的火焰被捻熄前夕的迴響之處。